Asma NOTE

Years of rambling from a midlife otaku.

拉麵

日本拉麵第一次與我的接觸…,應該是松本零士代表作「銀河鐵道999」中,主角星野鐵郎在位於「明日之星」的中華食堂「紅樂園」所吃的拉麵配飯吧。當時自己看的是需要經過國立編譯館審核的盜版,不只是女性的裸體都會被加上筆法拙劣的黑色比基尼,所有與日本相關係的文字要素,也都會被刻意改譯成其他的安全字眼。當時被端到鐵郎面前、讓他含淚感嘆「這就是『人類味覺永遠的朋友』――拉麵的味道啊!」的東西…名叫「陽春麵」。年幼的我只覺得奇怪,「陽春麵」不是應該只有麵跟蔥花嗎?為什麼會有生蛋直接打在面上?以及那片有著螺旋花紋的是啥?

※在拉麵上打一顆生蛋並非拉麵主流,據網路考證,應是久留米地區一部分拉麵店的特色。且松本零士筆下的拉麵都只有生蛋、魚板、筍乾而沒有叉燒肉。

真正吃到日本拉麵…很有可能是在97年底退伍後,人生第一次日本自由行的旅程之中。當了十多年哈日阿宅,那時候的自己對日本拉麵當然已經有了足夠正確的認知。不過有正確的認知並不代表同時具備足夠的資訊。上個世紀末的網路環境不比今日成熟,當時日本行前準備的口袋清單,大多是看有線電視日本台的美食綜藝節目時急忙抄下來的店名。

新橫濱拉麵博物館於94年開幕,「豚骨拉麵」「地方拉麵」「昭和懷舊系」等等被細分化的拉麵族譜開始更進一步地滲透至民間。90年代後期透過「東京Walker」等情報誌的推波助瀾,拉麵開始從「大眾飲食」逐漸被定位成「B級美食」。

97年底的那趟自由行,可說是正處於上述日本拉麵熱潮的尖峰期。長達五週有餘的行程,印象中應該也的確吃了不少名店,不過現在已經一家都想不起來了。唯一留在記憶中的,是位於池袋站西口,非週末晚上九點十點才碰得上的拉麵屋台。由於當時住的旅館就在池袋西口,那趟旅程前前後後應該光顧了他四、五回吧。有很多年我都將那間拉麵攤視為「在日本吃過最美味的拉麵」,不過自己也覺得,之所以會有那麼高的評價,「回憶加分」應該佔有相當大的比例。

對日本拉麵的感情在踏入社會後也始終未減。90年代末的「HERE!」與「Taipei Walker」都曾經做過不只一次的拉麵特集,當時這些寶貴的資訊也都是自己在台北尋麵的重要指標。但雜誌上介紹的店家絕大多數都表現平平,幾年追下來總有個十幾間了吧,會想要再度造訪的大概也只有一兩間。這段經驗也被當時的我反應在漫畫雜誌編輯的工作上,拖著整個編輯部的組員陪我玩了一個月的美食鑑定團

2002年赴日開始當東京都民之後,當然也沒浪費地緣之利。除了隨處可見的平價拉麵外,每隔幾個禮拜總會專程跑個幾個位於生活圈外的拉麵專門店。新宿「麵屋武藏」、池袋「大勝軒」、橫濱「支那そばや」、秦野「なんつッ亭」…等等,以及無數記不得名字的「行列名店」。這些個動輒在媒體上被強調成什麼「一杯入魂」、或是「拉麵之鬼」的作品也真的絕不簡單。好的湯頭是基本中的基本,無論是走醇厚濃郁還是清香路線,複雜而又層次的鮮美是所有名店的共通點,叉燒肉選用的部位、炙燒或是碳烤等多樣的條理方式、麵條的捲直粗細以及麵粉品種水分比例…每間店都有著不同的特色與各自的堅持。在我心目中,每間店都具備味覺炸彈的實力,每次的經驗也都可堪比舌尖上的交響樂。

在這段看不見盡頭的拉麵旅程中,影響我最深的一碗,意外地並不在東京,而是發生於新潟的某個小巷子裡。當時身為遊客的我已經把旅遊資訊推薦的米食料理嘗得差不多了,於是臨時起意請計程車司機介紹他推薦的餐廳。運將大哥想了想,便將我送到間離車站雖不甚遠,但一看就知道與觀光客無緣的拉麵店。

這間店的菜單沒太多選項,應該也就是常見的醬油拉麵或醬油叉燒麵之類。麵被端到面前的時候我心裡還在提醒自己千萬別以貌取麵。火力最猛破壞力最強的味覺炸彈,往往都被藏在這種最其貌不揚的作品當中。然而喝下第一口湯、嚼完第一口麵之後,我的警覺心就被放下了。

「是……不壞啦,不過也就是這樣嘛。唉…地方美食還是沒辦法跟首都相比,畢竟平均值與基準與全國激戰區不能相提並論。」

直到吃完了一整碗麵,我的味覺都沒有被炸到。但是那個「是…還不壞啦」的感想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蠻好吃的耶…」。不是「哇靠超強」也不是「簡直屌翻」,就是「蠻好吃」而已。然而最關鍵的就是,在喝完最後一口湯的那個瞬間,內心響起了「真滿足,希望明天也能吃」的聲音。

日本拉麵本就是重口味的東西,無論其「一杯」再怎麼入魂,饗宴之後總還是需要一段讓激動的味覺安定下來的冷卻期。而這碗不慍不火(但同時也稱不上清淡)的麵就這麼無關乎任何感動、理所當然地帶著我的味蕾輕輕巧巧跨越了這個週期。

這個從來不曾有過的體驗就此改變了我面對拉麵(以及所有其他美食)的態度。我們當然可以在生活中不時探索各式各樣的華麗味覺饗宴,然而人生當中真正值得去追尋的美食,其實也只是那個「真想每天吃」的滿足而已。

現在的我依然還是偶爾會去傳說中的名店朝聖。英年早逝的大西佑貴尚未將「Japanese Soba Noodles 蔦」遷至代々木上原前,我就有幸在巢鴨領教過他米其林等級的美味,當年品嚐到的那份衝擊與感動絕對是貨真價實的。位於豐島區、同樣有著一星加持的「創作麵工房 鳴龍」,也是首次讓我明白何謂「完美調和」的味覺藝術,願意誠心誠意推薦給親朋好友的不二之選。不過同時我也很清楚這些激情,與那個「滿足」完全處於不同的象限。

突然又想到了池袋西口的拉麵屋台。我想老伯應該也沒有像電視上的那些拉麵鐵人般,廢寢忘食地鑽研不同高湯混合的黃金比例。或是絞盡腦汁嘗試為自己的拉麵開發100%完美的麵條與叉燒吧。不過我還是在短短的三個禮拜中無意識地吃了他四五回。或許我早在97年就已經與「真正值得去追尋的滿足」有過邂逅了,只是當時的我還沒有能力去理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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