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是去年年底吧,在FB河道上滑到「玻璃假面(舊譯:千面女郎)50週年紀念展」的廣告。此展當然是萬萬不可錯過,看日期是在2026年的夏天,想說反正還不急,就沒太頻繁地去追這個展的相關資訊。上個月又被我掃到同樣的廣告,才警覺到自己快忘了這回事,急急忙忙連上購票網站訂票。此時才發現……這個展的門票規矩跟人家不太一樣。

人氣展覽為了控制人數、不讓展場過度擁擠影響觀展體驗,指定日期時段是常有的事(比方說吉卜力美術館的訂票機制),不過這個展,打從一開始就沒在賣「玻璃假面50週年紀念展」的門票。雖然的確有指定日期時段,但是能讓人選擇的只有:
【A】入館參觀藝廊
【B】在館內喫茶店消費+參觀藝廊
【C】館內喫茶店的下午茶套餐+參觀藝廊
的這三個選項。這才讓我注意到這好像不是一般的美術館,仔細一看展場的名字……「舊尾崎泰奧多拉邸」,好像有點眼熟……啊!原來是那棟「世田谷最老的洋館」啊!

從《天才柳澤教授》時代開始,山下和美就一直是我非常喜歡的漫畫家,之後的《不可思議的少年》、《未踏之地》等作,更讓我確定「此人的作品出一套就得敗一套,一日不封筆一日是個禍害」,將之排進自己心目中的「老賊名單」之一(誇讚的意味)。從她幾年前畫完的隨筆漫畫作品《数寄です!》與續作《続・数寄です!》得知,山下老師已於數年前幾乎傾家蕩產地為自己蓋了一棟純和式的房子。沒想到才沒過幾年,她又開始連載起了另一部新的漫畫隨筆《成為世田谷最老洋館的屋主》。

東京世田谷區豪德寺(就是那間供奉著無數招財貓的網紅網美聖地)旁的小巷裡,藏著一棟歷史悠久、整間被漆成水藍色的洋館。相傳這個美麗的英式建築是日本橫跨明治、大正、昭和三個年號的政治家——尾崎行雄,為了他的法國情婦所建的房子。
尾崎行雄是何許人呢?這位被稱為「日本憲政之神」「議會政治之父」的人物,不但是日本史上連任最多界的議員,並於1903~1912年任東京市長。華盛頓DC的波托馬克河畔那3000株櫻花樹,即尾崎卸任東京市長前,為了促進日美友好而送給美國的禮物。這個對大多台灣人(包括我)來說的陌生名字,曾於1874年入讀當時的是本最高學府「慶應義塾童子局」。而塾長福澤諭吉(就上一代日幣萬元鈔上面那位阿伯)也看好這位十幾歲的年輕人,將他從最下級的十二級生直接拉拔到最上級生。
十多年後步入政壇的尾崎,由於不爽當時政府的歐化政策而不時口出暴言,因而被1887年年底所制定的「保安條例」列為危險份子,被強制驅離東京。三年後返國時正好撞上日本的「第一次眾議院議員總選舉」,自此開始連續當選25次,直到94歲高齡才在1954年的選舉中首次落選,隔年逝世。其長達六十餘年的議員生涯不但是日本紀錄,同時也是世界紀錄。

Public domain. Courtesy of the National Diet Library)這麼一位歷史傳奇所蓋的房子,最早也不是被蓋在豪德寺旁,而是建於港區的麻布(現在的六本木一帶)。直到1933年,當時的屋主才把屋子給移建到世田谷。由於戰時港區受到了美軍極其密集的燃燒彈轟炸,大片區域化為焦土。若是房子沒被移到現址,或許早就在空襲中被燒光了也說不定。
對山下和美來說,這個「有著水藍色洋館的街景」是她當初咬牙選擇在此置產起厝的主因之一,然而不論美麗的洋館有著多麼豐富的背景,老房子畢竟就是老房子。照顧屋齡百年以上老屋所需的各項成本,已讓現在的屋主難以負擔下去,不得不考慮把屋子給處理掉。不久前才逼著自己於出版寒冬期賣地籌款背下鉅額房貸的中年女漫畫家聽到了這個消息之後,當下決定就算是硬著頭皮散盡家財,也要讓這棟美麗的景色能流傳至下一個百年……前面提到的漫畫作品《成為世田谷最老洋館的屋主》,就是從這裡拉開序幕。
東京動輒數億日圓的地價房價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極高的門檻,就算是手塚治虫文化賞的漫畫大賞得主山下和美,在同時背負「數寄屋(和式平房)」房貸的狀況下,實在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所幸山下老師周圍出現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夥伴,大夥湊湊濟濟,合力頂下這件不動產好像也不是不可能的任務……要是一開始有這麼順利就好了。
當山下老師聽到消息之時,屋主已經透過房仲將房子連地賣給建商了。而建商也已計畫將洋館拆了之後,在原址興建八棟小公寓分售。一心想要救下洋館的山下老師焦急地呼朋引伴擬計生策,然而不但完全查不出建商買下這塊地的合約內容,與原屋主的的接觸也被完全禁止,若是想要從建商手上再把這裡連地帶房地買下來,房仲開的價碼又完全超出了大家合資所能負擔的上限。
這個由山下和美所發起的「保存尾崎舊邸運動」,透過各式各樣的努力勉強讓拆屋工程被拖延了下來,然而在拖延的這段時間裡,與房仲之間也始終談不出什麼結果。就在整件事膠著了一年快半之後,那張「拆除工程公告」的通知終究還是絕望地出現在洋館大門口了。
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覺悟,在離拆除工程不到兩週的時候,山下老師發起了網路連署,而整件事情也從此刻開始慢慢出現了轉機。透過科技的力量,世田谷最古老的洋館、同時也是「那位尾崎行雄」的舊邸即將被拆除的事逐漸在網路上發酵。先是曾在華盛頓工作過的世田谷區議會議員與山下取得了聯絡,將網路連署的內容英譯之後幫忙散布至海外。就在拆除工程的前一天,保存會終於有了與建商面對面協商的機會。因為這場談判,拆除工程又再度被順延一個月。期間若是有人願意買下這塊地,建商願意放手。若是沒人收購,下個月月底開拆。

網路連署為舊邸保存會帶來了美國的聲援,這則新聞也終於開始被日本國內的媒體注意到了。先是世田谷區長明確表態「尾崎舊邸具有歷史意義」,隨後現任東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也在SNS轉發連署訊息並表示支持保存運動。既然已經被推到這個方向,或許可以期待這座建築物能被正式認定為「文化財」,進而讓政府有立場參與這個保存計畫也說不定?「文化財認定」所需要的調查(還不包含認定手續)至少也需要半年,這個遠水萬萬來不及救近火。但都到這節骨眼上了,只要是有一丁點扭轉局勢的可能性都要把握,能做多少就是多少吧。
就在建商所設的最終死線倒數第11天,尾崎舊邸保存會發現了一件驚人的事實——
蓋出這間「尾崎舊邸」的尾崎男爵,其實根本不是尾崎行雄。
難道這洋館只不過是間不具備任何「歷史意義」的老房子嗎?試著為它挖出「文化財」價值,進而取得公家行政支持的戰略,打從一開始就是癡人說夢嗎?……在這裡,我們必須要回頭補一下關於這位「日本憲政之神」的故事。
1905年,尾崎行雄之妻繁子女士因肺病去世的隔年,行雄收到了寄到家裡來的一封信。由於收件人寫的就是尾崎,理所當然地想也沒想就拆封了,沒想到打開來才知道,這是一封寫給「英子・泰奧多拉・尾崎」女士的信。而這位本來就碰巧與當時的東京市長同姓「尾崎」、來自於倫敦的英日混血女子,正是1887年讓尾崎行雄被迫離開東京的「保安條約」制定者——尾崎三良,年輕時在英國留學期間,與前妻生下的女兒。基於紳士禮儀,尾崎市長拿著郵差送錯的信拜訪泰奧多拉女士,沒想到這段陰錯陽差的邂逅勾起了天雷地火,泰奧多拉・尾崎女士同年即成了尾崎行雄的第二任夫人,而當年為了剛來日本的女兒而蓋出這間屋子的「尾崎三良(男爵)」,不但是當年逼尾崎行雄流亡海外的始作俑者,同時也在十八年後成了他的岳父大人。

右:尾崎行雄與英子・泰奧多拉・尾崎(Public domain. Source: Library of Congress (LC-DIG-cph-3b05864)
「尾崎舊邸」的第一任屋主的確不是前東京市長,但換一個角度來看,這棟水藍色的洋館與尾崎行雄之間的連結,遠比原來以為的還要更加錯綜複雜,其精彩程度亦不減反增。搞清楚了這段歷史之後,洋館的屋齡也得要修正。由於是「尾崎三郎為了剛從英國來到日本的女兒」所蓋的房子,因此得要將屋齡往前再推個二十年。泰奧多拉小姐來日的1888年是目前公認最有可能的年份,也就是說「尾崎舊邸」是一間與大名鼎鼎的「鹿鳴館1※日本於明治16年(1883年)為接待外國國賓而興建的洋館。以該會館為中心的外交政策被稱作「鹿鳴館外交」,盛行歐化主義的明治16年~20年亦被稱為「鹿鳴館時代」。三島由紀夫的戲作《鹿鳴館》與芥川龍之介的小說《舞會》皆以此處為故事舞台。鹿鳴館於1889年被售於日本貴族背景的銀行,在歷經1894年東京大地震的毀損後於1898年整修翻新,最終於1940年拆除。」幾乎是同一個時代的建築物。

從洋館歷史中出土的精彩背景故事固然令人雀躍,但對火燒眉毛的保存運動而言,並沒有帶來實質的正面意義。在與建商不斷地努力交涉下,雖然期限又被成功延了一個月。不過同時也收到了最後通碟:「絕對不會再多等下去,這是最後一次延期了。若是考慮收購,這一個月間無論要開多少次會,我們都樂意奉陪,但目前舊邸保存會所提出的收購價,賣方是不可能接受的。」
收購一棟屋齡破百的老房子,不是湊到錢買來就沒事。明治時期的耐震標準與今日不可同日而語,且當時的隔熱技術,也讓這屋子對現代人而言冬冷夏熱難以居住。再加上累積了一個多世紀的結構管線等老朽毀損,就算是順利把屋子給買下來,光是整理到好就又是一大筆億單位的支出。
舊邸保存會光是連收購價都已經湊不出來了,加上整備修繕、以及往後的維護……對現有的資源而言怎麼看都是一條死路。「公家機關不是說要出一份力嗎?」「區議會…甚至是都議會的補助呢?」的確,若是有餘裕做好調查評估,政府介入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但最關鍵的時間已經沒有了,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完全不夠調查。就算透過網路連署湊了幾千個簽名,只要屋子不是你的,且建商在程序上沒有違法,人家愛拆就拆哪還跟你囉唆這麼多。
洋館保存運動的新聞版面愈來愈大,雖然表示支持保存運動的聲音有在增加,但其中也有不少中肯且實際的反面意見。無論這洋館再怎麼美麗,要想保存一棟如此高齡的老房子,就必須要有長期、持續付出高額成本的覺悟(當然還有能力)。若是不具備這樣的資本力,與其動用稅金為其延命,放手讓它離開,或許也是一個能讓大家解脫的選擇。
關鍵的轉折就是出現在最後一個月。舊邸保存會的FB粉專出現了一則留言:
你們沒有開設線上集資嗎?那我想要直接捐款。
我的筆名叫做笙生那實,是新田龍雄的妻子。

「笙生那實」這名字我雖然沒有聽過,但90年代紅遍亞洲,被改編成OVA動畫、日劇、電影,甚至是舞台劇的超人氣作品《內衣教父》的作者大名可是如雷貫耳的。就笙生那實女士的說法,儘管先生的漫畫工作已停了好多年,但從前工作室就在豪德寺附近。畢竟是與自己夫婦有緣的地方,為了讓這棟美麗的洋館能夠留在這塊土地,無論如何都應該要出一份力。
出什麼樣的力呢?新田龍雄老師雄厚的財力瞬間解決了這個膠著了一年半的危機,包含洋館在內的整片不動產由新田老師全額買下。而此刻我們也才終於可以安心,洋館確定躲過了被拆除的命運。不過《內衣教父》之父的資金再怎麼說也是過渡性的,並非長久之計(新田龍雄老師如是說:我是完全搞不懂這房子有啥好啦,不過老婆既然想這麼幹,那就順她意囉)。原本的計畫是一旦渡過當前的難關(拆屋)之後,隨後就以山下和美、笙生那實為核心的五個人湊齊資金,合力將產權從新田老師那邊買回來。
房子到手之後還是得要花錢養啊,為了買回這棟洋館而幾乎散盡家財的山下哪裡有錢養房子。舊邸保存會曾經有過一個方案,就是在不拆房子的前提下,將整棟洋館透過移位工程遷至庭院角落,進而在空出來的地上加蓋新公寓,透過租金收入補貼洋館的維護修繕所需。然而這個方案實在是太小看養古蹟所需要的開支了,光是「第一期」的維修就輕鬆破億,對長期所需的鉅額成本來說,這樣的模式根本是杯水車薪。更何況庭院所綻放的綠意,其實也是洋館之美的一部分,明明是為了這片美景才拼死守下來的舊邸,現在又要因為資金而請它縮到角落去窩著……好像也有點本末倒置。
2020年11月1日建商正式交屋的那一天,走進這間這間被徹底清空的洋館……山下和美直到這一刻才強烈意識到,自己一肩扛起了多麼可怕的責任。飄盪在這個空間的歷史餘韻與美,不是任何「個人」可以…或者該說是應該去負擔起來的財產。

得知尾崎舊邸成功被保存下來的世田谷區,也提出了各式各樣的保存方案,並表示歡迎他們繼續沿著「為洋館申請文化財認定」的路走下去。然而以山下和美為首的保存會婉拒了這些方案與提議。雖然是少數,但畢竟還是有人並不贊同他們的保存運動,在這樣的情況下,實在不宜動用稅金等公共資源來維護洋館。
為了第一期的修繕工程資金,山下老師發起了網路集資。不但在期限內集資成功,隨後於企劃截止前兩週前追加的目標金額也順利達標。儘管如此,網路集來的資金也僅佔所需的不到兩成。餘額則是靠著漫畫家之間的人脈,一個傳一個的透過個人贊助、或是義賣展等活動湊足。高橋留美子、千葉徹彌、秋本治、永井豪、山岸涼子、萩尾望都、大和和紀、末次由紀、吉田戦車、三田紀房、冬目景……要是把每一位參與協助的作家都列出來,這篇文章就真的寫不完了。
原本預計在2022年動工的修繕工程,由於受到新冠疫情與俄烏戰爭的影響,直至2023年才終於啟動。工程期間當然碰上了無數困難,而因為超支而不得不啟動的第二次網路集資企劃,也再次順利於期限內達標。雖然原本預定2023年秋天結束的工程,直到隔年的2024年2月才結束,但修繕的成果有目共睹,保存會不但將尾崎舊邸翻修為一棟符合令和時代居住條件、耐震基準的堅固房子,同時也成功留下了屋內所有的明治風情。
這場關於「世田谷最古老洋館」保存運動的故事終於要走進尾聲了。新生的尾崎舊邸透過協力漫畫家等的展覽、喫茶店、以及週邊商品販賣確立了能帶來利潤的營運模式。承蒙無數同業厚意無息貸給洋館的欠款,也將透過這個營利機制慢慢償還。2022年,山下和美老師與笙生那實老師成立了「一般社團法人 舊尾崎邸保存Project」,並將被正名為「舊尾崎泰奧多拉邸」的洋館產權轉入該法人團體名下。即使創辦人將來離世,產權也依然會留在法人體制內,交由下一代的理事繼續營運,成功達成了她們當初所許下「要把洋館留給下一個百年」的承諾。

2026年夏季的某個早晨,工作人員走出洋館的大門,一邊把廣告立牌擺好一邊對著我們與另一對中年夫妻笑道:「預約10點的可以進來囉,請進。」
由於早到了十幾分鐘,人家還沒開門,我與妻就在洋館的小庭院裡繞了一圈,庭院真的很小,沒一分鐘就晃完了。另一對夫婦只比我們晚來不到五分鐘,看他們的年紀,應該比我稍長幾歲吧。也對,會專程來看「玻璃假面50週年紀念展」的,本就不可能是太年輕的世代。我們買的是「在館內喫茶店消費+可參觀藝廊」的雙人票,在上樓觀展之前,能在一樓的喫茶店坐上90分鐘。那天上午,我與妻就在這間水藍色的洋館優優閒閒享用了一頓稍晚的、配著伯爵茶的早餐。

展覽非常精彩,與美內鈴惠老師親筆勾下的譚寶蓮、白莎莉、阮玉冰與秋俊傑面對面的體驗,大概又足以讓我再多寫個幾千字吧。看完展後趁著被撩起的熱血未熄,在館內商店咬牙掃了萬把塊的書籍週邊,趁機也將一直忘記買的《成為世田谷最老洋館的屋主》完結篇的第三集給補上了。
無法在幾年前保存運動實際運作時接觸到這個故事,也沒能參與到之後所推出的兩次集資,甚至連整修好洋館都正式對外開張了,我才在兩年後的今天後知後覺注意到。「玻璃假面50週年紀念展」分前後二期,再兩個禮拜展場就要全部換成後期展的內容了。其實我不太確定自己現在的這份期待,是被美內老師的紅天女傳說給勾到了,還是因為在短期之內,又有了一個拜訪「舊尾崎泰奧多拉邸」的好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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