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日本來說,飯糰已經是極具代表性的台灣美食了。這幾年電視明星或YT網紅沒事就往台灣跑,除了小籠包跟夜市以外,最常出現的美食關鍵字就是「早餐」。每當他們對著鏡頭掰開熱氣騰騰的飯糰,讚嘆肉鬆滷蛋菜脯油條等豐富多彩的味覺與口感,總會萌生一股濃濃地疏離感。
跟朋友聊起來才意識到,我這輩子吃鹹飯糰的次數可能一隻手都算不完。對我而言,甜飯糰才是理所當然。
小時候去燒餅油條舖外帶飯糰,總要字正腔圓地強調自己要買的是「加糖的飯糰」,否則「甜」會有很大的機率被聽成「鹹」。喜滋滋地領著早餐回到家,滿心期待咬下第一口後,那個滿嘴都是背叛的味覺經驗,應該能被歸類於輕度的心靈創傷了吧。也因為這些經驗,當時我就知道自己是屬於非主流的族群。
是也無妨啦,反正味覺取向這種東西本就無所謂對錯,只有好惡之分而已。也沒必要將鹹甜視為對立,如南粽北粽各有所好般,大家自取所需即可。然而飯糰的甜鹹之別不似南粽北粽,各自有著強大且勢均力敵的擁護者。
身為絕對少數的甜派,我從來就不敢奢望被視為正統。而長大了之後我才明白,打從一開始就扯不上什麼多數派少數派,有許多人是根本連其存在都不曾意識過。有時碰上不識甜飯糰之輩,除了「蛤!?飯糰有甜的喔?」的反應外,還會附上一雙帶著「這東西怎麼可以…」般譴責的眼神。
自從定居海外之後,我反而開始慶幸自己是甜派了。若是想要重現家鄉味,比起鹹飯糰所需的菜脯肉鬆與酸菜,基本上甜飯糰只要砂糖就能搞定了。花生粉稍微麻煩些,一般超市通常都沒在賣。不過網上搜尋一下就有,一包也不過就日幣幾百塊。然而台灣飯糰的核心——老油條——還真的是除了台灣沒地方生得出來。
「油條」這東西在日本被稱作「中華炸麵包」,雖然長相沒太大差別,但口感極爲紮實厚重,跟我們認知中的油條是完全不同的東西。連新鮮的油條都有品種問題了,怎麼可能還找得到正確的老油條嘛。
「那,只好直接從台灣調度了。」
當時的我天真地以為,回台灣找間豆漿店就能買到合意的老油條了。結果那年返台時問了好幾間,要嘛是人家沒在做,要嘛就是不肯賣。好不容易問到一間,雖然人家也沒在做,不過至少願意透露他們是從哪裡進貨的。
沒有地址,沒有店名。唯一的線索就是「華江市場裡面有人專門在做這個啦!」
好嘛,隔天馬上與妻殺去台北和平西路,趕在上午鑽進華江市場的巷弄裡。在不斷打聽且小迷路個兩三回後,終於給我們找到正打算拉下鐵門關店的油條專門店。順利跟老闆買了當天賣剩的三四條。當時應該也才還不到九點半吧。
那次返台我們非常地有備而來,事前早已準備好了袖珍型的真空吸引機與夾鏈式密封袋。當下馬上回旅館將剛入手的油條化整為零分段拆裝。那趟帶回來的老油條已經隔了兩年了吧,真空包裝之後冷凍起來,風味當然有損,不過在自己蒸米抹糖灑粉包進老油條後,只要沒有太嚴重的油耗味,基本上都是給過關的。
無論是在國內還是國外,在家包飯糰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完全貫徹自己的堅持。無關乎鹹甜,其實個人還是有些難以讓步的堅持。
十幾二十年前開始「棒狀」的飯糰漸漸變為主流。然而在我心目中,自己將啃到一半的飯糰,重新捏成一個小糰的儀式感,以及能夠藉此再享受一次「第一口的口感」的實質意義,都是個人認為「條狀飯糰不該成為主流」的原因。
好吧,對不需要儀式感、且不稀罕那第一口口感的人來說,飯糰的形狀是方是圓可能真的無關緊要。但直接拿剛炸好的油條來取代老油條⋯⋯,失去了那被包在中心的酥脆,等於是剝奪了飯糰的靈魂。在我眼中已經是既粗暴且背棄原則的一種罪惡了。
誰能想得到2026年的今天,想要吃一顆橢圓形的、包著老油條的甜飯糰會有這麼高的門檻呢?與其在台北街頭尋求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型,在家裡貫徹自己的信念與堅持而包出來的那一顆,對我來說搞不好是比家鄉更家鄉的家鄉味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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