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年初，難得趁著雪季攜家帶眷跑去輕井澤渡假。

當天傍晚忘記是誰說想吃鐵板燒，總之就隨手用Google找了間離車站不遠的鐵板燒餐廳。反正地圖打開來鐵板燒的選項也不多，也沒那閒工夫做功課看評價了，打了個電話確定還能訂位之後就跳上租來的車，戰戰兢兢地冒雪開過去了。

「鉄板洋食NISHIHATA」，這個家庭式的鐵板燒店就開在巷子裡一間兩層小公寓的一樓。很幸運的公寓旁就有個停車場，除了不用再多費神找停車位以外，也為白天滑雪剛剛扭傷的腳踝減輕不少於溼滑路面再次摔爆的風險。

店裡頭的空間不大，但也不至於窄到行動不便，繞著鐵板的一小圈位子大概也不超過十個吧。進去的時候人已經不少，最靠裡面的三張椅子讓我們剛剛好把店裡塞滿。除了鐵板前的主廚阿公以外，就只有阿嬤一個人在負責遞水送茶跟結帳。整間店就只有他們二老在顧。

純手寫的菜單稱不上豐富，除了信州和牛以外，大部分品項的價格也相當親民。我們各點了一份附湯、白飯與甜點的套餐。每個人的主菜都相當精彩，但當天晚上最讓人驚豔的竟然是它的甜點——鐵板蘋果佐香草冰淇淋。

當我們一點完菜，阿公馬上就將六塊切片（拼起來大概剛好一顆的厚度）的蘋果放到鐵板的邊邊，蓋上了銅蓋用文火悶著。之後在張羅我們的蠶豆奶油湯、漢堡排、鴨胸肉的空檔時，會偶爾把蓋子掀開幫蘋果翻個兩三次面。當我們吃完了主菜，以低溫煎了快一個鐘頭的蘋果也正好完成。用小叉子切下一小塊熱騰騰、表面被煎出脆脆焦糖的蘋果，搭上冰淇淋放入口中時，彷彿舌頭上的每一顆味蕾，都被其溫度、甜度以及口感，溫柔地擁在懷裡。

「老闆！你給蘋果加了什麼？」

「什麼都沒加喔，就慢慢煎而已。」

「這是什麼蘋果？怎麼這麼好吃！」

「看季節，不一定耶。今天用的是富士就是了。」

「這個在家也能做嗎？」

「有平底鍋就可以啦，記得用小火就好。重點不在煎，而是把水分與糖份給慢慢逼出來，現在上面那層焦糖就是用蘋果自己的糖份煎出來的。」

OK，看來門檻不高，唯一的訣竅就是「穩定的小火」而已。問清楚做法之後我下定決心要回家重現這道甜點。冬末春初的東京不難買到好蘋果，家裡那塊難得出動的「大人の鐵板」，這下也終於有了請出來的理由。本以為自己也能輕易複製出當天體驗到的神級美味，可是……該怎麼說呢，儘管用上了當季的好蘋果，火侯時間也嚴守了阿公的指示，雖然也算不上失敗，但煎出來的成品就是沒法重現那一天的感動。

三年後的2026年初夏，為了慶祝結婚週年而計畫了一次輕井澤之旅。之所以會選擇輕井澤，其實最主要的原因也是為了這家鐵板店。為了避開週末避暑人潮與遷就鐵板店的營業時間，我們只能選擇週五的晚餐（人家一個禮拜只開五六日三天）。

雖然在快兩個月前就訂了晚上七點的位子，不過還不到五點半我們人就到了。拉開鐵門的阿嬤在聽我報上訂位的名字後，馬上親切地拉我們進去店裡，站在鐵板旁的阿公雖然還在準備食材，但也笑咪咪地招呼我們坐下。

翻開菜單，我第一個就問今天套餐的甜點是什麼。

「不曉得你知不知道，鐵板蘋果……」

「太好了，謝謝！我們幾乎就是為了這到甜點跑來輕井澤的！」

阿公似乎有點被我興奮的反應給驚了一下。我趕緊跟他解釋，三年半前的那場經驗為我帶來了怎樣的感動、以及如何影響了我們夫妻倆這趟小旅行的地點選擇。端水過來的阿嬤一邊遞上毛巾一邊笑著說道「我們年紀都大囉，完全記不得了」。阿公也接著補道「幸好你們來得早，下禮拜大概就沒蘋果了」。原來春末夏初用的蘋果都是前一年產的庫存，每年過了七月中差不多就用完了。接下來要想吃到蘋果，可能就得等到九月以後，當季的收成之後才有了。

那天我與妻的主菜都選了澳洲產的肋眼，雖不能跟和牛的霜降油花相比，但飽足的肉汁與恰到好處的嚼勁、配上輕井澤當地的啤酒依然美到令人昇天（上回是開車來吃的，沒法點酒）。這次我從蘋果放上鐵板的那一瞬間就盯緊了手錶，待兩個人都把主菜給喀完，阿公掀開銅蓋鏟起蘋果時，剛好過了45分鐘。蘋果表面的焦糖香脆依舊，與冰淇淋同時送入口中後那份水乳交融的味覺衝擊也絲毫未減。

「沒辦法，就算知道怎麼做了，自己在家還是間不出這個味道。」

阿公在聽了我由衷的感嘆之後笑咪咪地對我這麼說道：

「年輕時學怎麼自己做美乃滋的時候，周圍有些人第一次做就成功，也有些人怎麼打就是都打不起來。不過第一次就成功的人難保之後的第二次、第三次也會成功，萬一失敗了，他們也不曉得該怎麼做才能重回正確的軌道。反倒是那些失敗過好幾次的，就很清楚自己的哪個環節會出毛病，一旦做成功了，之後就不太可能會做失敗了。」

「所以啊，你要是想自己在家做，最好一開始就大膽一點。只要煎過頭一次，你馬上就知道『不可跨越的那條線』是被畫在哪裡了。」

阿公的建言其實也沒有那麼深奧，簡單來說就是「失敗為成功之母」的實例罷了。不過在那個當下，這段教誨讓我頗有那種「偶然窺視到了老禪師之洞見」的錯覺……。

結帳時我跟店裡的二老承諾，過幾年後我會再回來跟你們報告挑戰成果。阿嬤一邊找錢一邊回我：

「年紀大了啦，要來的話就別再隔三年才來了，搞不好店都收掉了。」

對東京都民來說，輕井澤實在不是個方便三天兩頭跑的地方。雖然沒本錢當常客，不過衝著阿公跟阿嬤，未來應該會努力將它列為週期性造訪的旅遊地之一吧……喔對，還有就是要記得避開七、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