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野學曾在自己的著作上留下上頭那一句話。那個曾為NTT Docomo的電子信用卡服務設計出「iD」、為熊本縣畫出席捲日本全國的角色「くまモン」、甚至為台灣7-Eleven的「7-Select」打造全新品牌形象的設計大師竟然「不曾有過創意」？別說是上述這些驚天動地的鉅作，只要上Good Design Company的網頁翻翻他們的作品，儘管是對設計毫無概念的門外漢，也絕對會驚豔於這家公司洗練、精準、超凡的設計品質。如此一家公司的負責人，竟然吐出此等昧著良心的發言，這和那些段考前明明熬夜K了一晚上書，隔天到學校卻擺出一副「我完全沒唸」姿態的假仙好學生有什麼分別？小鼻子小眼的筆者，放任自己那幾乎滿出來的嫉妒心一頁頁翻下去，漸漸意會到水野學這句話背後的意義沒那麼簡單…

若要分析水野學的作品，我們可以輕易找到許多成功的設計要素。比方說對於字體的堅持、配色與構圖的平衡感、簡潔有力的訊息訴求…等等。但放眼日本，對字體有研究的設計師絕對不只水野一位，而講究配色構圖、掌握訊息之類的條件，則根本可說是幹這行基本中的基本。水野的作品之所以能夠帶來如此高的評價，其關鍵在於他能夠從更高更廣的視點，抓住每一個案子最核心的本質，並且不厭其煩地更新、檢視、推翻每一個草案，最後更以嚴謹到近乎神經質的態度，執行完成品於市場的呈現方式。

以知名度最高的作品，NTT Docomo的「iD」（只要是日本國民，相信沒有人不認識這個Logo）為例，「iD」的功能，在於利用內建類似悠遊卡晶片的手機進行信用卡交易。當時，具備電子錢包功能的手機才剛問世，為了與電子錢包做區隔，有必要建立起更新穎的產品形象。然而在構築「未知的領域」這個世界時，「信用卡」又必須得具備「信用」、「傳統」的要素。當然，在釋放「傳統」這個訊息的同時，還必須避免讓消費者感覺到「陳舊」的氣息。要如何讓這兩個幾乎可說是完全對立的概念共存，其實已是後期執行層面的問題。藉由「產品」的本質引導出整個案子的中心概念，並且依據這個概念發展出視覺表現的骨幹。水野學在面對這道工程時所呈現的邏輯整合與感性、以及最重要的「態度」，相信正是他最被業界肯定的特質之一。

一款出色的設計很可能具備相當高的藝術價值，然而一個藝術品卻不一定會是優秀的設計。最大的不同，即在於設計必須在一個很明確的「目的」上才能成立。在過了九年後的今天，我們可以將「iD」這個案子細剖成無數個零件並加以解析。什麼樣的要素是為了達到什麼樣的目的、什麼樣的手法是為了什麼樣的影響…不過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絕不容許任何偏差的主軸上。水野的設計靠的絕非靈光乍現神來一筆，而是靠著綿密計算、大膽嘗試、以及嚴謹檢証的結果。儘管水野自認為比起理性，自己比較傾向隨著感性走，然而在回顧這整個案子的執行過程時，還是發現自己無意識地在許多層面依循著某種規則。

這個案子最後以羅馬體的變形字加上達文西的畫作「維特魯威人」，搭配明度偏低的青金色底問世。整個過程中被提出、修正、刷下的草案數以（數）百計。為了讓受限於四色版的媒體呈現出以印刷特色為標準色的金色，一張原稿有可能經歷三十多次的色校。2004年年底，「iD」幾乎壟罩在東京的每一個角落。這一連串的演出則全部基於水野對於「Output」（輸出型態）的堅持。想當然爾，會選擇羅馬字形與古典名畫作為設計主體，並以帶有「經典」、「堅毅」等意象的金色作為主色，無非是為了營造出歷史氛圍，進而勾起消費者的信賴感。

這組設計在經過了數百案的淘汰與修正之後，毫無疑問已被千錘百鍊為不折不扣的黃金組合。然而這還不夠，一位優秀的演員當然也要有合適的舞台才能展現實力。相信每一個人都能夠理解建築物等戶外大型看板與雜誌廣告的差別，隨著媒體型態的不同，消費者自然也會以不同的方式接收資訊。水野學於各個設置點做了徹底的事前調查，依據行人的停留時間、步行速度、視野範圍、相對距離等條件設定可接收資訊量的上限，為每一個定點量身訂做專屬於的海報版型與文字內容。而預計於跨年播放的電視CM，也因適逢新年，配合觀眾於連假期間生活型態與收視習慣，有別於日本一般的快節奏作品，用最新的CG架構出設計概念中的視覺世界，以穩紮穩打的步調，成功將「iD」滲入每一個家庭。

水野學在「我未來應該也不會生出什麼創意」之後繼續寫道：「一個人的腦袋無論如何無法與綜橫古今、無邊無際的資訊之海相提並論，所謂之「創作」也並不只限於『無中生有』的過程。世界上有數不清的『創意的碎片』散落在我們身邊，走進這片資訊之海冒險尋寶，會比自己絞盡腦汁在那裡『生創意』要更容易創造出不朽的作品。」那些碎片或許乍看之下不甚起眼，甚至毫無用處，但是一位有眼光的創作者，一定非常清楚自己作品欠些什麼、需要些什麼，並總是有能力將這些碎片，化為一個個充滿生命力的全新驚喜。

刊載於 2535 水野學特集（2013/05）